直到高顽离去,北疆兵们这才冲了上来。
那个排长蹲下身检查老掌柜脖子上的勒痕,確认没伤到要害,又转头看了一眼屋檐上那个消失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投入了战斗中。
站在排长身边的老兵把拉了半截弦的手榴弹重新塞回腰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发黄的牙。
“那小子速度可真快,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不当兵可惜了。”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废墟深处。
大长老拖著断臂在巷子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他的右臂被天龙破城戟的衝击波炸断了,白森森的骨茬从肩胛骨的位置戳出来,断口处的肌肉纤维像被撕裂的破布。
他用手捂著肩膀,但那只左手也在抖,抖得厉害,根本按不住伤口。
一路上他撞翻了好几处晾在巷子里的咸菜缸,袖子上的血跡蹭得一路都是。
他跑的方向是城北。
那里有一条暗河,河道连著城外的护城河,是他早就预备好的逃生路线。
他想找人帮忙,想找青阳宫主,想找神秘人,想找那些赵家帮的堂主,但当他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面倒的屠杀。
青阳宫主瘫坐在一个满是碎瓦片的墙角里,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她脸上的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血顺著脖子淌进道袍领子里,但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是死死地盯著手里那半截断掉的琴弦。
她脚边的焦尾琴,琴身裂成两半,七根琴弦崩断了六根,只剩下最后一根最粗的宫弦还连著,但弦上已经满是裂纹。
她想站起来跑,腿却软得像灌了铅。
先前不停质问的神秘人此刻还活著,但他活得比死了还难受。
他靠在老槐树根上,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正在身后缓缓合拢的阴土裂隙。
那条裂隙是他在方才质问吴敌的时候悄悄打开的。
至於先前依靠十方血煞大阵和无数人的魂魄,强行开启在半空的阴土大门。
早已经被吴敌拿道雷霆连带著大阵一起,轰得灰飞烟灭。
他本想趁著混乱用仅剩的力量,悄悄开一条阴土缝隙逃进去。
但他动作刚大一些,就被吴敌察觉,隨后一拳砸碎了他半边身子。
要不是得要留著神秘人的活口公审,吴敌刚刚那一拳绝对能活活將他打死。
但就算在吴敌留手的情况下,现在他也只剩一口气吊著。
胸口巨大的凹陷让他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嘴里涌出来的已经不是血沫,而是一股一股黑红色的血块。
但他还是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因为那缝隙已经开到能容一个人的魂魄钻过去的大小了。
只要能逃进去,只要能逃进阴土,哪怕肉身毁了也无所谓。
这个世界上有的是能夺舍的身体,有的是能重塑肉身的邪法。
只要魂魄还在,他就还有机会捲土重来。
趁著吴敌將他拎小鸡一样提起来,准备带回去的时候。
神秘人猛地抬起仅剩的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插进自己的胸膛。
咔嚓一声脆响,他自己的手指刺穿了已经碎裂的胸骨,攥住了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臟。
然后他用力一捏。
心臟炸开的瞬间,一个半透明的人形从尸体的天灵盖上冒了出来。
是一个瘦高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面目模糊,但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瘦的模样。
人形没有半点犹豫,魂魄化作一缕青烟,直直往阴土缝隙里钻。
但就在他魂魄刚刚越过缝隙,准备立即关门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根手指按在了那扇正在合拢的阴土大门的门框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纹著一条五爪金龙。
五根手指往缝隙上一搭,便像五根钢钉一样钉了上去。
那扇神秘人豁出命才打开一条缝的阴土裂隙,就这么被那只手硬生生地按住了。
缝里涌出的阴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口子,那股吞噬一切生机的吸扯力骤然大减。
缝隙边缘疯狂闪烁,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但就是合不上。
神秘人回头,看见了吴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嚇得魂飞魄散,一头扎进阴土的灰雾里再也不敢回头。
直到他全身魂魄被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包裹住,他才敢用眼角余光往回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