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把灯芯调低了一些,屋內的光线暗了三分之一,地图上的红色区域在阴影中反而显得更加醒目。
那支最初连冬季棉衣都配不齐的独立师,如今正在太行山深处的兵工厂里,日夜不停地生產著迫击炮弹和衝锋鎗弹匣。
而在东京的大本营作战室里,那些参谋官们还在巨大的太平洋海图前面,用推桿比划著名从珍珠港到爪哇海的攻击路线。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狂热而盲目的自信。
筱冢义男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半掌宽的缝隙,华北的夜风裹著乾燥的寒意钻进来,让他后颈的皮肤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听见远处隱约传来一阵火车的汽笛声,那是从北平方向开往石家庄的军用列车,汽笛声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冬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独立师指挥部院墙外面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悬在枝头,在深秋的风里来回晃荡。
院门两侧各站著一名哨兵,腰带扎得整齐,枪带斜挎在胸前,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前方道路。
今天的阵仗与往常明显不同,韩明远和纪心诚两人都提前站在了门口,军装换了一套乾净的,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地繫到了最上面那颗。
从总部那边来了一位客人,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连负责接应的黑娃也只知道来的是“总部派来的代表”。
车辆在土路上扬起一道细细的灰尘,从远处慢慢向指挥部方向驶来,引擎的低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格外清晰。
总参谋长坐在那辆改装过的吉普车后座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车窗外面。
车子先经过了张家口城郊的一片新区,那里是独立师在控制了这片地区之后新建起来的厂区。
几座灰砖砌成的厂房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座厂房顶上竖著一根高高的烟囱,烟囱口往外冒著灰白色的烟气,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升上去然后又散开。
那些烟囱冒出来的烟不像寻常村庄里的炊烟那样细弱飘忽,它们又厚又稳,像是有什么重型的机器正在厂房里持续运转著。
总参谋长隔著车窗玻璃看了好一阵,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夹杂著感慨和一点点恍惚。
他上一次来这一带还是几年前,那时候这里只是一座破败的县城,城墙垮塌了好几段,街上连一间像样的店铺都找不到。
如今眼前这些厂房、烟囱和整齐的街道,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张家口已经完全是两个地方了。
车子驶过一条主干道的时候,迎面来了一列巡逻队,打头的一名班长举了一下手臂示意停车。
那名班长走到车头前面看到黑娃递出去的证件之后才敬了个礼放行,转身时他肩上挎著的莫辛纳甘步枪的金属枪管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总参谋长的目光落在那支枪上面,枪身保养得很好,枪托上的漆面没有磨损的痕跡,机匣周围的木料也被擦得乾乾净净。
那些巡逻兵身上穿著的军装跟他在其他根据地见过的八路军部队很不一样,布料是新染的灰绿色,洗过几次之后顏色反而显出一种匀称的旧。
袖口和肩膀的位置没有补丁,只有长期的训练和勤务在肘部磨出来的细微毛边,后腰掖著一条帆布腰带,扣面擦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这些士兵脚上穿著的鞋,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胶鞋和皮靴占了绝大多数,几乎看不到草鞋和布鞋的影子。
那些胶鞋底的花纹还清晰可见,皮靴的靴筒被保养得柔亮,靴口的金属扣在走路时轻轻碰著靴帮,发出细碎的叮噹声。
武器方面的变化更是让他暗暗吃惊,他坐著的吉普车经过三个街口,目力所及范围內的战士基本上没有人扛汉阳造。
三八大盖和莫辛纳甘步枪的比例大致相当,还有一些他没有认全型號的短管衝锋鎗掛在腰间的枪带上,黑亮的金属机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光。
更让总参谋长內心震动的是,车子拐过一个大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侧面的一条支路上正缓缓开著两辆坦克和一辆装甲车。
那些坦克的履带碾过水泥路面时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车体涂著深灰色的油漆,炮塔侧面用白漆刷著一个简短的车號。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追著那几辆车的移动一直看到它们消失在了前面一座砖墙的拐角后面。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黑娃从后视镜里瞥见了总参谋长的这个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往旁边扯了一下,像是在忍著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心想,这位总部来的代表怕是还没见过独立师的坦克团,要是让他看到列队停在操场上的那几十辆战车,那还不得惊掉下巴。
车队继续往前开了几分钟之后缓缓停在了指挥部大门前面,黑娃拉开车门跳下去的时候,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韩明远和纪心诚。
两个人站得笔挺,脊背比平时还要直一些,脸上带著那种下级见到上级时才会有的恭敬神情。
总参谋长从车里下来之后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下摆,然后朝门口的两人走过去,举起右手敬了一个端正的军礼。
韩明远回礼之后伸出双手握住了总参谋长的右手,用的力道比平时跟平级干部握手时要重一些,声音也放得正而稳:“首长,您辛苦了,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吧?”
总参谋长鬆开手之后笑呵呵地回了一句:“顺利,非常顺利。真正让我觉得惊讶的,是在进入你们防区之后的这一路。”
“路面太平坦了,走起来反而有些不习惯,刚进来的头一段路还在想,这车轮子怎么一点儿也不顛。”
他说的並不是客套话,吉普车通过日军封锁区的那段路程確实让车上的人都屏著呼吸提了一路的心。
但等车子过了那道区分占领区和根据地的界河之后,沿途的村口开始出现固定的哨位,路两边的田地里有人在不紧不慢地赶著牛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