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上抱怨著,眼底却藏不住浓浓的担忧。儿子走得太远,站得太高,高到她这个做母亲的都已经看不清他脚下的路,只能从零星传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如今的模样——混沌帝尊,三世轮迴,独斩冥祖,万王朝拜。
每一个名头听著都威震诸天,可落在母亲耳中,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
苏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钓竿上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不似方才那般閒散:“他压力很大。”
简简单单六个字,便让沈清鳶所有的抱怨都戛然而止。
她怔了一下,隨即缓缓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方才还带著慍怒的眉眼间,瞬间被心疼填满。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无奈与酸楚:“唉,我知道。上一世靠他,这一世还是靠他。”
“这天道也真是的,就不能换个人薅吗?偏偏逮著我儿子一个人使劲儿。”
她说著说著,眼眶便有些发红,连忙別过头去,望著湖面粼粼波光,不让身旁的丈夫看见。
苏穹没有说话。
他依旧斜倚在躺椅上,握著钓竿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抬眸望向远方的天际,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靄,仿佛穿透了位面壁垒,望见了仙界那道独扛诸天的青衫身影。
他的儿子。
三世轮迴,混沌帝尊,承载著诸天万族的生机,扛著域外不朽的浩劫,一路走来,从无停歇。
作为父亲,他能做的太少太少。
守好灵界这一方故土,守好苏家这一方祖地,让儿子回头时,永远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家,便是他如今唯一能尽的本分。
湖面微风拂过,浮漂轻轻晃了一下,又归於平静。
父子二人,一个在灵界湖畔垂钓,一个在诸天风浪中逆行,隔著无尽位面,却有著同样的沉默与篤定。
.......................
大楚神朝,帝都,紫宸大殿。
血色尚未散尽。
巍峨高耸的帝殿之中,汉白玉石阶一路延伸至最高处的帝座,石阶两侧分列著文武百官,此刻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所有人都低垂著头,屏住呼吸,目光不敢投向殿中那道佇立的赤红身影。
殿中央的金砖地面上,躺著一具气息全无的尸体。男子面容扭曲,临死前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不甘,一身华贵的太子蟒袍染满鲜血,修为被废,气绝身亡。
他便是大楚神朝曾经的太子,柳如烟的同父异母兄长——柳如峰。
前世,便是此人嫉妒柳如烟的神凰圣体天赋,忌惮她继承大统的可能,暗中勾结外戚,布下惊天杀局,废掉她的修为,毁去她的圣体,最终惨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之中。
含恨而终,饮恨百世。
而今世,重生归来的柳如烟,带著前世所有的记忆与恨意,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这座帝宫。
她没有急於动手,而是蛰伏、布局、收权、立威,用了数年时间,一点点瓦解柳如峰的势力,將他所有的党羽、所有的靠山、所有自以为隱秘的阴谋,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证据確凿,铁证如山。
直到今日,大朝之上,她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条条罗列柳如峰谋逆叛国、残害手足、私通外敌的罪状,每一条都有证人证物,无可辩驳。
柳如峰从最初的囂张跋扈,到后来的色厉內荏,再到最后的面如死灰,全程被柳如烟以绝对的实力与智谋碾压,连一句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废去修为,斩於殿上。
血溅金砖,尘埃落定。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替废太子求情,也无人再敢对这位归来的嫡公主有半分轻视。
他们终於明白,这位曾经被废黜、被践踏、被遗忘的神凰嫡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柔弱公主。
此刻的柳如烟,一身赤金凤纹帝袍,身姿挺拔,立於殿中,容顏绝世,眉眼清冷。她周身神凰圣体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散开,赤红的凰火道韵在她周身缓缓流转,炽热而尊贵,那是属於神凰血脉最纯粹的力量,也是大楚神朝开国以来最正统的帝道传承。
前世被废掉的修为,在她重生之后,凭藉著前世的记忆与经验,再加上苏长歌指点打下的道基,早已尽数回归,甚至更胜往昔。
神凰圣体被她修至巔峰圆满,通体流转神辉,境界稳稳踏入至尊之境,站在了整个灵界修士的顶端。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满地狼藉,扫过柳如峰死不瞑目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復仇后的快意癲狂,也没有斩杀手足的惻隱不忍,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淡然。
心结,解了。
压了两世的仇恨,今日终於彻底了结。
可奇怪的是,真正手刃仇人的这一刻,她心中並没有想像中那般酣畅淋漓,反倒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至於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情绪,早已在漫长的蛰伏与筹谋中消磨殆尽。
或许,从她拜入苏长歌门下,成为他的二师妹那一刻起,她的眼界便早已不在这一方神朝、一座帝宫了。
兄长也好,帝位也罢,都不过是她前世执念的延续,是她必须亲手了结的因果。了结之后,前路漫漫,她真正想追逐的,是那个站得更高、走得更远的身影。
“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