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三仙观安静得不正常。
唐三藏在客栈二楼吃早饭的时候注意到了。街上没有武僧巡逻,三仙观门口的香案也撤了,连昨天被砸烂的招牌碎片都没人收拾。
“缩了。”猪八戒蹲在窗前啃馒头,嘴里含混不清。“虎力那条老虎精昨天吐了那么多血,今天八成起不了床。”
唐三藏没搭话。他在看百花羞刚从城隍那边拿回来的情报。
一张黄纸,上面列了十四个名字。
百花羞把算盘搁在桌上。“城隍说,今早卯时刚过,皇宫太医署连发了三道急令。这十四个人,九个太监,两个嬪妃,一个御膳房管事,还有两个宫女。症状都是腿脚酸软,骨头髮疼,今早起不了身。”
唐三藏拿过名单扫了一遍。九个太监里有六个是御膳房的。
“都是吃井水的人。”
百花羞点头。“城隍还说了一件事。今早寅时,鹿力大仙翻墙回了三仙观。从皇宫方向回来的。”
屋里安静了三息。
悟空从窗框上翻进来,手里拎著半截烤红薯。“师父,我刚在三仙观后墙转了一圈。鹿力那个鹿精昨晚翻过墙,脚印朝皇宫方向去的,回来的时候鞋底沾了御膳房特有的油菸灰。”
唐三藏把名单放下。
“八戒。”
“在。”
“去皇宫后厨,打一桶井水回来。”
猪八戒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得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师父,偷偷打还是明著打?”
“明著打。你是朝廷登记在案的取经隨员,去皇宫討碗水喝不过分。打完水带回来,別让人碰。”
猪八戒出了门。
悟空嚼著红薯。“师父看出来了?”
唐三藏翻开红皮帐本,在新页上写了个“毒”字。
“鹿力大仙昨天看著虎力吐血,脸上没多少慌张。不是不急,是他有別的路数。一个修了几百年的鹿精,眼见著自家招牌被砸、师兄倒地,当晚不守在床前照顾,反而翻墙出去——他去干什么去了。”
百花羞接话。“所以他投毒了。”
“投给皇室。”唐三藏把笔搁下。“三仙观斗不过贫僧,他就把烂摊子往皇宫里推。只要皇帝和宫里的人出了事,他就有藉口站出来说是贫僧的错。这叫贼喊捉贼。”
悟空把红薯皮扔到窗外。“那咱们等著?”
“等八戒把水带回来。”
——
半个时辰后。
猪八戒扛著一只木桶进了客栈。桶里大半桶水,清澈无味。
唐三藏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悟空,你看看。”
悟空伸手在水面上方虚虚一探,火眼金睛亮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化骨散。”
百花羞手里的笔顿住。
悟空盯著桶里的水。“上等化骨散,入水无色无味,碰到骨头就化。这东西不是寻常毒药,它带法理侵蚀,凡人中了十天之內骨头会全部变软。”他抬头看了唐三藏一眼。“而且这毒里头夹著一缕很淡的气息,不太像妖术。”
“什么气息?”
悟空想了想。“佛门的。”
唐三藏靠在椅背上。
佛门弃徒制的毒。鹿力大仙用的。投进了皇宫水井。
“百花羞,记下来。毒药来源初判——灵山弃徒遗留方剂,经鹿力大仙施放。时间节点与三仙观败阵时间吻合,投毒动机为栽赃报復。”
百花羞飞快地写。
唐三藏看著那桶水,又看了看车厢方向。
“把桶端到罗真跟前去。”
——
车顶上,罗真趴在灵矿堆里睡得四仰八叉。少年形態的金髮盖了半边脸,嘴角还沾著昨天啃铁矿留下的黑渣子。
猪八戒把木桶举上去搁在车顶边上。水面晃了晃,有几滴溅到罗真鼻尖上。
罗真皱了皱鼻子。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
竖瞳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缝。鼻翼翕动两下。他歪过头,把半张脸凑到桶边上,对著水面嗅了嗅。
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张嘴。
一桶水——连同桶——被他一口吸乾。
木桶在嘴里嚼了两下吐出来,碎成一堆木片。水全进了肚子。
罗真闭著眼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
然后打了个嗝。
嗝声不大。
一颗珠子从他嘴里滚出来,顺著车顶的灵矿堆骨碌碌滚到边缘,被悟空一把接住。
珠子不到拇指盖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流动著一层极淡的清光。拿在手里微微发凉。
悟空把珠子翻了翻。“化骨散的毒性被他消化了,毒素全压在这颗珠子里。现在这东西能解化骨散。”
唐三藏伸手。“给贫僧。”
悟空扔过去。唐三藏一把攥住,对著光看了看。
“百花羞。”
“在。”
“起草新合同。抬头写——《车迟国皇家特供医疗救助与资產抵押协议》。”
百花羞铺开空白纸卷,蘸墨的动作比上次更快了。跟著唐三藏这些日子,她已经摸透了这位圣僧的套路。投毒是坏事,但坏事到了唐三藏手里就是生意。
唐三藏一边踱步一边口述。
“甲方: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乙方:车迟国国王及皇室。第一条,甲方持有唯一特效解毒方案——金糰子解毒珠,可治疗化骨散中毒。第二条,鑑於车迟国现有医疗资源无法治癒此毒,甲方同意提供医疗援助,但需乙方以国库资產为担保。第三条——”
他停了一步。
“担保比例,先空著。等贫僧看看国王到底中了多深再填。”
猪八戒挠了挠耳朵。“师父,你开的是医馆,还是当铺?”
“都是。”唐三藏头也没回。“救人一命,但贫僧不做亏本买卖。三仙观投毒在前,贫僧治病在后。解药在贫僧手里,价钱贫僧说了算。这叫卖方市场。”
沙僧靠在车厢门板上听了半天,小声插了一句。“师父……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別?”
唐三藏转身看他。
“区別在於,放火的不是贫僧。”
沙僧不说话了。
——
午后。
街上开始传消息了。
皇宫內的太监出来採买药材,嘴没把严。到了未时,半个城都知道宫里出了怪病——骨头变软,站不起来,太医束手无策。
三仙观的鹿力大仙穿著一身乾净道袍,带了两个弟子入了宫。
他到得很快。比太医的第二轮会诊还快。
龙椅上,车迟国国王歪在靠垫里。他左腿已经没了力气,手指握不住批红的硃笔。太医跪了一排,全都低著头不吭声。
鹿力大仙跪在殿前。
“陛下,贫道观这病症,並非寻常疾患。此乃东土妖僧唐三藏带来的邪气所致——那和尚自进城后搅得天翻地覆,连天庭四部正神都受其裹挟。他隨行携带的金色怪物气息诡异,所过之处金属化变、法理崩坏。这股邪气渗入地脉,污染了水源。”
国王脸色愈发难看。他想坐直身子,但腰椎传来的酸软让他只能歪著。
“国师当真?”
鹿力大仙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
“陛下放心,贫道已连夜炼製了续骨丹,可暂缓病情。但要根治,需將那和尚逐出国境,再以三仙观法坛做七日祛邪大醮。法事所需的灵砂金箔,需国库拨银八万两。”
国王盯著那白玉瓶。
八万两不是小数,但骨头正在变软。这个选择题不难做。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大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先是甲冑的碰撞声——那是殿门侍卫被人推到两边的动静。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但语调平板的声音,正在念东西。
“兹有大唐东土取经僧唐三藏,持金糰子独家解毒方案,就车迟国皇宫化骨散中毒事件,提出如下医疗救助条款——”
金头揭諦站在殿门台阶上,手捧牛皮封套文书,正一字一句往里念。
他身后站著五方揭諦的其余四位。再后面是百花羞,手捧算盘。再后面是猪八戒和沙悟净。
最后面是唐三藏。
唐三藏穿著洗过的旧袈裟,手里捏著那颗莹白的解毒珠,大步踏上台阶。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全转过来。
鹿力大仙跪在地上,手里的白玉瓶还举著。他扭过头看向殿门方向,瞳孔缩了缩。
唐三藏走进殿內,先不看国王,先看地上跪著的太医。
“哪位是太医令?”
最前面一个白鬍子老头抬起头。“老……老臣在。”
“化骨散的症状你们查出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