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朝上,静静地搁在那里。
这两年多,这只手教她读过书,替她挽过弓,与她下过棋,也曾在镜湖畔牵过她的手,还曾在雨中为她撑过衣裳。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带著昭然的爱意,坦坦荡荡地摊开在她面前,等著她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也將自己的一只手伸到矮几之上,轻轻搁在他的掌心之中,柔声答道:“我怕,不过,与梁兄在一起,怕也无所谓了!”
她的手算不得柔荑,不似寻常望族女郎的手那般白皙柔软。恰如她眉眼间有几分英气,她的手也有几分修长有力,且早已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因她本就生得比寻常女子高挑,更因她长期女扮男装,扮作郎君,又长期与梁兄一同在学馆中挽弓习射。
矮几之上,梁山伯的手缓缓合拢,將她的手轻轻握住,而后渐渐用力,握得紧紧的,仿佛要將自己掌心的温度尽数渡给她。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感觉到他手上那些因长期做伏地挺身、挽弓习射而磨出的茧。这种温热与粗糙,让她心里感到温暖与踏实。
仿佛只要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前路便再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他去何处,她便去何处,怕也无所谓了!
梁山伯起身走出臥房,穿过堂屋,来至屋檐之下。
银心正立在檐下,脸色有些发白,一副受了惊嚇的模样,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礼,低声道:“梁郎君。”
梁山伯微微一笑:“四九,从今往后,我可以唤你“银心”了罢?”
——
银心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这两年多,她一直扮作书僮“四九”,如今自家女郎既已向梁郎君直言了真相,她自然也不必再在梁郎君面前扮什么书僮了。
梁山伯又笑道:“你家女郎唤你进屋呢,有些体己话要与你说。”
银心又点了点头,欠身一礼,低著头走进了臥房。
臥房之內,祝英台依然坐在矮几之旁,眼眶还微微泛红,脸上的泪痕倒是干了,神情已然恢復了惯常的镇定。
她见银心进来,指了指下首的茵褥,示意银心坐下。
银心依言坐了下来,脸色还是有些发白,带著几分紧张。
祝英台凝视著银心,默然片刻,方才轻声问道:“银心,方才我与梁兄所说的话,你可是听见了?”
银心没有隱瞒:“女郎恕罪,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在窗外听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並未责怪於她,道:“听了便听了吧,我原也没有叫你迴避。既是听见了,眼下我便问你,我意欲与梁兄一同前往始寧,去投奔陈郡谢氏的谢先生,求谢先生为我和梁兄做媒。此去前路未下,凶吉难料,我需要你继续跟在我身边。银心,你可愿意?”
银心没有立时回应,而是凝视著祝英台的双眼,问道:“女郎,你果真要这样做么?”
祝英台也凝视著银心的眼睛,在那双眼眸里看到了担忧,看到了不安,也看到了关切。她知道银心是怕,也是在替她忧心前程。
她神色坚毅地点了点头。
银心看著自家女郎决绝的神色,略一踌躇,也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女郎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她当然也怕。
可这两年多,女郎待她不薄,情分已非寻常主僕可比。
这两年多,她也亲眼见证了女郎与梁郎君之间那份深厚的情意,感佩於二人的真心,敬服於二人的勇气。
如今女郎与梁郎君要去闯一个极大的难关了,难不成在这当口,她反倒要拋弃女郎,甚或背叛女郎不成?
祝英台凝视著银心,柔声细语地道:“银心,辛苦你了。辛苦你这两年有余,一直不怕苦不怕累地扮作书僮,跟在我身边悉心服侍;也辛苦你此番愿意继续跟著我,去走一条还不知道结局如何的路。”
银心抿嘴笑了笑,脸上有几分不好意思,也有几分感动,道:“女郎何须与我说这些,我一个做婢女的,本就该跟在女郎身边服侍,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女郎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原是本分。”
当祝英台与银心主僕二人在臥房中说著体己话的时候,梁山伯独自一人立在堂屋门口的檐下,负手而立,静静地望著院中一派白茫茫的雪景。
雪犹未歇,疏疏落落的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穹之中,缓缓飘坠而下,簌簌无声。落在院中那丛青竹的竹叶上,落在石井的井栏上,落在围墙上,落在庭院中。天地间一派清寒,仿佛万物都在这雪中安静地屏著呼吸。
他心中涌起一番感慨。
前年春日,他初来这个世界未久,背著行囊渡过钱唐江,来到钱唐县城外,在草桥亭中避雨,遇见了祝英台。
那一日,两人义结金兰,草桥结拜,他郑重地唤了她一声“贤弟”,而她绽开灿烂的笑容,拱手还了一礼,唤了他一声“梁兄”。
就是从那日起,他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读书,习武,拜师,积累实力,结交门阀,博取声援。他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了自己今生的前程,亦是为了扭转那《梁祝》故事
里的悲剧结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两年多的时光,已然过去了。
今日,他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他望著漫天飞雪,望著院中那一丛在风雪之中依然挺拔苍翠的青竹,想起了谢道韞赠他的那四个字:松柏之姿。
又想起前年仲冬二十三那日,他在渚云亭岁寒清音集上清谈时所说的那句话:“地是命给的,姿是自己长的,松柏不能择地,却能择姿!”
他这一株松柏,虽不能择自己的出身,却能择自己要走的路,也能择“梁祝”的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凛冽的凉意直透肺腑,將胸中那万千思绪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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