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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启程

清晨的光先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椅子还摆在窗边,椅背上搭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围巾一角垂下来,轻轻蹭著椅腿,像有人方才起身,只去灶边添一把火,过一会儿便会回来。可屋里没有火。昨夜炉膛里最后一点灰白的余温也散尽了,砖石冷得发硬,连木桌上的陶碗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透著凉意。

路希安站在屋中央,半晌没有动。

旧屋並不大。木石混砌的墙面经多年烟火燻烤,透出温暗的顏色,屋后的小菜地还掛著初春的湿气,鸡舍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耐烦的扑翅。母亲去世后,来帮忙的人已经陆续走了,门边那截用来系白布的细绳还掛著,窗台上也还摆著教会送来的安神草包。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只剩一点乾净的苦味。

这样的安排,为的是让屋里的人把悲伤慢慢收拢,不至於在深夜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衝垮。佛利亚村的人都懂这层规矩。守灵那几夜,来的人说话都压得很低,白汤一碗碗从邻家送来,麵包不切,只掰;连小孩子都被大人按著肩膀,教他们进门前先把靴底的泥蹭净,不许在门口打闹。如今仪式已经结束,碗盘都还了回去,白布也该撤了,只有这点淡苦味仍留在屋里,像一截没来得及剪断的线。

路希安走到桌边,把包袱摊开。

大图书馆发下来的临时证明压在一叠旧帐纸下面,羊皮纸边缘微卷,印记却还完整。门托尔前些日子已经替他核对过一遍,怕他路上碰见盘查,还特意在背页补了两行更正式的说明。路希安把那张证明放进小皮袋里,又把借阅证的小金属徽章系在內袋绳扣上。指尖碰到那一点冰凉金属时,他忽然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总要多问一句:“別和零钱混在一处,走远路最怕丟这个。”

他停了一瞬,把徽章重新繫紧。

再然后,是笔记。

父亲佩雷格林留下来的最后一本笔记,比前几本都厚。皮封已经磨得起毛,边角也因受潮微微发皱。若只看最初几页,它甚至不像疯话:路线、天气、河道宽窄、哪一段山路適合扎营、哪一种树皮在阴雨天更容易引火,都写得极细;有些空白处还补了比例失准的草图,旁边密密记著时间、方向。可越往后翻,笔跡越急,写的东西越发无法理解,许多句子像是追著前一句往前跑,生怕慢一点,就会漏掉什么。

路希安没有翻开,只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便把它放进包袱最里层。

接著是魔杖。

雷击木做的杖身顏色深沉,握久了会有一点近乎温热的乾涩感。母亲从前说,这根杖不像佩雷格林那些夺目得过了头的旧战利品,它更像適合赶路的东西——经得起摔,经得起潮,也经得起沉默。路希安把它放进包袱外侧的皮扣里,试了试抽出的角度,確认不会被斗篷下摆绊住。短刀则別回腰后。刀鞘磨损得比刀刃更明显,是这些年在村里上山砍枝、下湖割网,一点点磨出来的。

最后,他才去看食物。

桌角还留著半个昨晚剩下的黑麦麵包,一小块硬奶酪,还有半瓶稀得发淡的苹果酒。村里平日的早饭大多如此,不丰盛,却实在。路希安把麵包掰开,咬了一口,干得有些掉渣;奶酪倒还好,盐味把清晨的寒气压下去一些。他没有坐下,只是站著慢慢咽,视线越过桌沿,落到灶边那只空著的小锅上。

那锅本该在这个时辰里冒一点热气。阿尔玛若还在,多半会煮一锅稀粥,切一点蔬菜进去,再把昨夜剩的汤添水热开。她不会说太多送別的话,只会在他系包袱的时候,走过来替他把一个没扎紧的结重新拉牢。

路希安把最后一口麵包咽下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该走了。”他对著空屋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谁。

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次。光线这时已经爬进屋里,照到窗边那把椅子,也照到桌角那道被母亲手肘常年磨亮的木纹。旧屋仍旧是旧屋,没有挽留,也没有催促。他把钥匙压在门框上方熟悉的缝里,背起行囊,沿著带露水的村路往小阅览室走。

佛利亚村醒得很早。

初春的地还没完全回暖,田埂边却已有翻土后的潮气。几户人家的烟囱先后起了白烟,鸡鸣隔著篱笆一阵阵传来。路边有妇人弯腰扫门前的泥,见了他,只把扫帚停了一下,低声说一句“路上安稳”;磨坊那边传来木轮转动的闷响,像谁在半睡半醒间翻了个身;还有两个背著小包的小孩,小跑著往村中去,怀里抱著抄字本,一边跑,一边互相核对昨日没写完的字母。

他们看见路希安,脚步都慢了些。

其中一个抿了抿嘴,小声道:“维亚托尔先生。”

路希安朝他们点头:“別跑太快,小心摔了把衣服和本子弄脏了。”

两个孩子立刻把步子放轻,像被抓到了什么大差错,一前一后进了小阅览室旁边的侧门。

小阅览室立在村子中央偏东一点的地方,不算高,却比四周屋舍都更整洁。门廊下钉著告示板,上头分得很清楚:一块贴借阅续订时刻,一块贴教会和村里的公示,一块贴去费拉波尔方向的驛路情况。檐下掛著小铜钟,门旁的长凳磨得发亮,凳边整整齐齐靠著几根孩子们用来夹抄写纸的木板。在这个被书匣、地图筒和立柜填满的逼仄空间里,整个村子的婚丧嫁娶、契约流转,乃至远方战线的驛路消息,都被妥帖地锁进了那些发亮的铜扣抽屉中。

门托尔已经在里面了。

他正弯腰整理柜檯边一摞刚復刻好的副本,灰白头髮被清晨的光照得有些发亮,鼻樑上的镜片垂得很低,几乎要滑到尖端。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先看见路希安身上的包袱,又看见他腰后的短刀,最后目光在那根雷击木魔杖上停了一瞬。

“来得正好。”门托尔说,“我还怕你先去村口,不肯再绕回来。”

“那样太失礼了,老师。”

“你若真这么做,我会在你的採风官第一份笔记旁边批一句『文辞尚可,礼数欠佳』。”门托尔哼了一声,把手里的副本放好,“过来,先把东西检查一遍。”

他的语气和平日一样,不轻不重,像是路希安今日不是离乡,而是要去费拉波尔办一件稍麻烦的手续。

路希安把小皮袋取出来,放到柜檯上。

门托尔先看临时证明,再看借阅证,最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管红蜡和一枚馆章,在证明上补压了一记。蜡印落下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像把某个迟迟拖著的决定终於按定。

“到阿莱西亚岛之前,不要仗著这张纸就和正式採风官混在一处。”他说,“你现在只有赴任资格,还没有正式任命。补助金没有,正式通行权也没有。”

“我明白。”

“明白最好。”门托尔把文书递迴去,“另外,先去藏书部报到,然后等通知参加统一的受任仪式。有人若叫你先跑別处,你就当没听见。大地方事情多,热心人也多,可真正能替你负责的没几个。”

他说著,又从一旁抽出一张折好的路线单:“费拉波尔中央车站是新站,最近人杂,听说国王也要来,要当心。文书和借阅证分开放,武器照规矩报备。有大图书馆的证明,你这根魔杖还好,只是这把短刀,若碰上较真的站务,最好主动说明用途,省得叫人翻你包袱。”

路希安接过路线单:“您像是把我一路上的麻烦都想过一遍了。”

“不是像,是確实想过。”门托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你以为採风官三个字只意味著体面?它当然体面。大图书馆每十年才选这一批人,不是为了让你们掛个好听名头四处走动的。你们写下来的东西,往后可能会比你们自己走得更远。別人看一座桥,只知道桥通不通;採风官写桥,还得写桥下的水什么时候涨,桥这头卖什么麵包,桥那头的人见了外乡口音,是先皱眉还是先笑。你若只会赶路,那不过是个腿脚好些的信使。”

路希安笑了笑:“您这是临別前还要考我一次。”

“我若不考,你在外头迟早也要被人考。”门托尔重新戴上眼镜,声音缓了些,“但有一点,我还是得说清。別为了显本事,把自己不该碰的事也揽过去。你父亲年轻时,最不肯听的就是这种话。”

屋里静了一下。

窗外传来孩子们背诵守护者祷词的声音,稚嫩却齐整,一字一顿,像有人拿细线把散乱的晨气慢慢缝拢。

路希安把父亲那本笔记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柜檯上。

门托尔看见封皮,眉心很轻地动了动,却没有立刻伸手。

“还是带上了。”

“嗯。”

“我不劝你丟。”门托尔沉默片刻,才把手覆上去,“佩雷格林写到后面,不是疯话,就是看不懂的符號,可时间地点却又记得极清楚。我不知道他到底经歷了什么,但我知道这是唯一的线索。你要仔细想清楚。”

“我会的。”

“你的那个能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更不要让外人知道。”

“嗯,我明白。”

“还有,”门托尔看著他,“別因为你母亲已经不在了,就把这趟路当成一种迟来的逃跑。”

这句话並不重,却比前头所有叮嘱都更准。路希安原本平稳的呼吸微微一滯。

门托尔像没看见他的僵硬,只把笔记轻轻推回去:“阿尔玛若还在,大概也会捨不得。但她不会希望你守著一间越来越空的屋子,把日子过成替別人看门。你留下来,不等於在守住她;你走出去,也不等於把她丟下。”

路希安低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被晨光照出的淡青血色。过了片刻,他才把笔记重新收好,低声道:“我知道。”

门托尔“嗯”了一声,没再逼他说更多,只转身去柜后拿了个小布包出来。

“路上吃的。別嫌寒酸。”

路希安一摸就知道,里面多半是黑麦麵包、硬奶酪,还有两枚煮得很实的蛋。都是佛利亚村最寻常不过的出门吃食,耐放,也不占地方。

“老师——”

“拿著。”门托尔打断他,“这是阅览室管理员对本村新任採风官的最后一项日常照顾,不算私人赠与,不必推辞。”

门托尔说这话的口气,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袋乾粮,而是某份需要归档的正式文书。路希安只好笑了笑,把布包收进侧袋。

门口不知何时又聚了几个人。替人写惯书信的磨坊主、昨夜刚来还过汤碗的邻家妇人、还有一个拄拐的老木匠。谁都没进来,只站在门外,像是怕挤坏了这里本该有的秩序。

老木匠冲他抬了抬下巴:“走吧,小子。再磨蹭,露水都要晒乾了。”

邻家妇人把一小束还带著湿意的迷迭草塞到他手里:“掛包上,清路气的。”

磨坊主则只说:“到了城里,若见著能寄信的地方,先递个平安。”

路希安一一应下。

等到真正走出阅览室时,他没有再回头看里面。门托尔站在柜檯后,像平常送人办完文书离开一样,只抬手示意了一下,甚至没有走到门外。屋里的一切都还稳稳待在原处:盖过章的文书,收好的路食,门边没被谁碰乱的长凳,和那几个只站在门外、不往里多挤半步的村人。

村口的路比他记忆里窄一些。

两边篱笆上掛著昨夜的露珠,远处田地新翻,黑褐色的土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再往前一点,路会拐过一片小果园,接上通往驛路的车辙印;从那里开始,佛利亚村就不再是目光一抬就能看全的地方了。

路希安走到村口那块立得有些歪的木牌旁,停了下来。

身后仍有村庄醒来的细碎声音:鸡叫,木轮,孩童背书,谁家水桶碰了井沿。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还轻轻搭在他背上。他知道,只要此刻回头,顺著原路走回去,旧屋还在那里,窗边那把空椅子也还在那里,门框上的钥匙位置都不会错半分。

可他也知道,自己该上路了。

於是他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让雷击木魔杖贴稳后背,又隔著布料按了一下父亲的笔记。那动作很短,像是在確认某样东西確实还在,又像是对某个再也不会回答的人,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迈了出去。

靴底碾过村口被车轮压实的泥,发出极轻的一声。

那一声之后,佛利亚村还在原地;只是从这一刻起,它不再是“隨时可以折返回去的今天”,而成了他身后真正的故乡。

佛利亚村的篱笆和烟囱在身后退得很慢。真到转过两道林间弯路以后,路希安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那块歪著的村口木牌了。

通往费拉波尔的车道比村里的土路宽,也硬实得多,中央被来往车轮压得发亮,两侧残著昨夜雨后没彻底干透的泥。路边的树刚起新芽,枝头还薄,罩不住光,初春的上午便在这种半明半凉里一点点往前推。路希安搭了一辆去首都方向的共乘马车,车是寻常双轮大车,前头拴一匹棕马,车身因多年补漆显得顏色斑驳,车棚布却换得新,想来是赶这几日首都热闹,特地修整过一遍。

马车夫是个肩膀很宽的中年人,戴著一顶压低帽檐的旧毡帽,一路上嘴没怎么閒过,却也不算聒噪。他熟门熟路地抖著韁绳,在坑洼前总会先喊一声,叫后头的人扶稳。

“今儿若不是赶首发火车,”他说著,偏头吐掉一根草梗,“这条路哪来这么多车。”

路希安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前面不远处,一辆载著鸡笼和麻袋的平板车正慢腾腾往前挪,鸡在笼里吵得厉害;再往前还有两辆包得更体面些的带篷马车,车轮边缘新钉过铁箍,一看便不是乡下常跑短途的。路旁甚至还有三三两两步行的人,有人把最好的外套穿在身上,靴子却仍是下地干活那一双;有人肩上背著孩子,孩子手里攥著一截红白相间的布带,兴奋得一直想往前探。

“都去看车站?”后头有个老妇人问。

“看站,也看王上。”马车夫笑了一声,“听说今天演讲台都搭起来了。中央车站头一回开门,王上不露面,像什么样子?”

车里的人便都跟著笑了,路希安听著,没出声。

维尔迪斯太小,也太穷,穷到村里许多孩子念书全指著小阅览室,穷到平日里最像“远方”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封从费拉波尔寄来的盖戳信。如今铁路终於接到了国都,从这里能直达艾欧里皮亚,这件事对都城里的人也许是政务,对乡下和小城的人却更像一道终於摸得著的门槛。

车身一顛,路希安伸手扶住一侧木板。

他坐在最外边,斗篷下摆压著包袱,雷击木魔杖斜靠在腿边。门托尔替他包的那一小袋吃食还在侧袋里,布角被挤得微微鼓起。和同车的人比起来,他的行装不算多,却显出一种一眼就能看出的“要走远路”的意味。有人朝他这边看过两回,大约是想问他是不是也要乘那趟首发列车,可见他神色平稳,又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最后也只把好奇压成了多看两眼。

路上越往前,首都的影子就越清楚。

先是路边多了修车棚和补蹄铺,门外掛著木牌,有的写著“往站前送客”,有的索性把原先褪色的旧牌翻过来,临时刷成“有空位”。再往前,沿路出现了几家新搭的小棚子,卖热水、粗茶和裹纸麵饼。锅子就架在路边的砖灶上,烟笔直往半空里升,风一吹,带著煮麦和油脂的气味卷进车棚里。一个小贩端著铜壶跑到路边,大声问要不要添热饮,壶嘴一偏,蒸汽便在光里白了一阵。

马车夫没停,只抬手招呼了一句:“回程再说!”

路希安却把目光留在那几个棚子上。新,不整齐,显得有些急就章。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能看出一座首都正在被什么东西牵著往前拽。不是宏大的宣告先改变了城,而是先有做小买卖的人算准了人会来,先有跑短途的车夫知道今天能多挣两趟钱,先有补蹄铺老板把门口的钉子和铁片摆得比平时更亮。制度还没完全落稳,气味和脚步却已经先到了。

同车的老妇人也闻见了香味,小声感嘆:“城里这几日只怕比双月节还闹。”

“哪能一样。”马车夫说,“双月节是热闹给自己看,今天这热闹——”他抽空抬了一下鞭梢,指向前头,“是给外头的人也看的。听说艾欧里皮亚那边都来了工程师,站里还有穿外国制服的。”

这回没人接话,倒都不约而同地往前看了看。

再往前,路便更平整了。两边不再只是田野和树林,逐渐有了成片的屋舍和围墙。佛利亚村那种木石混搭、屋后连著菜地和鸡舍的住宅慢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贴近路面的铺面、石基更高的房子、带著浅色窗框的小楼。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也多,有挑著篮子的女工,有替人送信的小跑腿,有穿著较整洁短外套的文书模样的人,怀里夹著捲起来的纸板和皮套。还有些人胸前別著临时通行的小布签,从站前方向快步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核对手里的名单。

费拉波尔的城门並不雄伟,甚至谈不上气派,可这一天,门洞外却比平日更有秩序。守门的人多了一倍,长柄枪靠在一旁,边上还临时支起了两张桌子,专查大宗货车和进城的陌生商队。路希安他们这辆共乘马车只被简单看了一眼。守门士兵扫过车里眾人时,目光在路希安的魔杖上停了停,见那只是基础法杖,又看见他腰间並无夸张兵刃,便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放行。

马车穿过门洞的那一瞬,声音忽然就变了。

村路上的声音是散的,鸡鸣、风声、车轴响,各走各的;城里的声音却更密,像一层层布叠在了一起。车轮碾过石板的响动更脆,摊贩叫卖和店门开合从街两边压过来,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练习铜號的短促声,又被更远处的人群喧沸衝散。费拉波尔並不富,街上仍看得到旧墙皮与修补痕跡,排水沟边也还有泥水没来得及扫净,可城里的人明显都把今日当成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不少人换了最体面的外套,哪怕袖口还是旧的;孩子头髮被梳得服帖,鞋却依旧大了一码;还有店家把王室的银绿纹旗和几根廉价彩带一道掛出来,风一吹,顏色便有些不太协调地撞在一起。

路希安看见一辆更讲究的四轮马车从侧街慢慢驶过,车门上画著某个乡绅家族已经有些发暗的徽记;也看见两个阅览室出身的学童站在路边,一人手里抱著夹板,一人手里捏著炭笔,正试图把站前新立的告示誊下来,好回去讲给不识字的人听。那神情他很熟悉——不是单纯来看热闹,倒像是生怕错漏了时代的只言片语,错漏了那些日后註定要被反覆咀嚼的歷史。

越接近车站,人就越挤。

马车夫在离站前广场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不肯再往里赶了,扯住韁绳,回头朝车里喊:“只能到这儿。再往前,全是去看首发火车的,车轮都挪不开。要去站里的,在这儿下最省事。”

眾人纷纷起身。路希安先让旁边的人下去,自己最后一个落地。鞋底踩上石路时,他先闻到的是煤烟味,隨后才是热食、马汗和人群混在一起的气息。站前这一片显然是新整修过的,路更宽,地面压得更平,两侧临时用绳索和木柱分出了行人与车马的位置。有人在吆喝別挤,有人在高处张贴新告示,巡逻的护卫来回穿行,制服顏色统一,胸前扣件擦得发亮,和乡下偶尔可见的鬆散兵丁已经是两种样子。

站前果然有摊贩,却不是长街铺陈的热闹,只沿著广场边缘贴墙排开。卖得最好的,是裹纸香肠和热肉派;再便宜一点的,是剖开撒盐的烤土豆包,和一杯杯盛在粗陶杯里的浓麦茶。热气从铜锅和烤炉里往上翻,正適合一早赶了路的人停下来暖一暖胃。路希安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在一个卖浓麦茶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摊主是个脸颊被炉火烤得通红的妇人,手脚麻利,倒茶时壶口一抬一压,热气便直扑上来。

“加一点蜜浆,要不要?”她问。

“不要,原味就好。”

他接过那只粗陶杯,第一口下去有些苦,后头才慢慢泛出麦粒烘过的甜。不是多精细的味道,却很適合眼下这个站在人群边缘、又还没真正往里挤的时刻。

然后,他终於抬起头,看见了费拉波尔中央车站。

那建筑比周围一切都高,也比这座贫弱王国本身更像一个野心。浅色石墙新得几乎刺眼,正面拱窗高而阔,窗框是深色金属,阳光一照,冷硬得近乎陌生。主入口上方的王室纹章还带著未被风雨磨旧的锐利稜角,两侧立著细长旗杆,银绿旗面正被风抖开。更深处,穿过敞开的主门,能隱约看见钢铁与蒸汽构成的巨大棚顶骨架,像有人把別处的工业城市截下一段,硬生生安到了维尔迪斯的首都正中。

路希安端著还烫手的麦茶,在原地站了片刻。

车站內传来了铃声,似乎是在催促著人们。

他把杯中最后一点茶喝完,顺手將陶杯放回摊边木板上,拢了拢斗篷,朝主入口走去。

广场前半段还只是看热闹的人群,到了门前,绳栏便分得更细了:持票者一列,送行者止步,託运行李的又是一列。新刷的木牌掛得端正,上头的字还带著漆味。有站务人员挨个核验车票,也有护卫专门盯著人群別往前冲。门口侧边甚至摆著一张查验包裹的长桌,桌后放著木箱和编號牌,一旁竖著块格外醒目的告示板。

路希安的脚步在那块告示前略慢了一下。

白底黑字,写得並不花哨,直白得近乎生硬:

——除王室护卫、军职调令人员及持大图书馆等大型组织特別通行许可者外,任何危险器具,不得隨身登车,一律先行託运。

他看了两眼,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包內那份临时证明,又看了看手中的雷击木法杖。若持大图书馆的证件,魔杖通常不在严禁之列,可短刀显然不算。

路希安排在靠右的一列,手里捏著车票与临时证明,身前是两名穿得相当体面的城中夫妇,身后则是一个抱著纸盒点心、一路小声哄孩子的年轻母亲。制服笔挺的乘务员和护卫在几列绳栏间来回穿行,靴底踏在新铺的石地上,响声整齐得近乎刻意。更远一点的高台边,能看见为国王演讲预留出的空地,栏杆上新缠的银绿布带还带著没来得及压平的摺痕。

第二声铃声响起。

所有人都在被往前推。铃声、汽笛、站务员喊出的“请先备票”“无票者请勿近前”,远处摊贩最后一轮兜售热派与浓麦茶的叫卖,混在一起,把整座新车站压成了一只刚灌满蒸汽的锅。

可就在包裹查验那一侧,锅盖忽然有了要被顶开的意思,一声很短的金属碰响从那里传来,像是有人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搁到了桌面上。

那声响並不大,却奇异地让周围一小圈说话声都顿了顿。

路希安抬起头,朝那边望去。人群还没真正散开,他只看见几名站务人员同时把身子转过去,看见一角略高出常人的粗糙剑柄,从几顶帽檐和肩膀之间突兀地露出来,像一截不肯顺从规矩的旧铁。

路希安把身子侧过去,听见一句压得很低、却依旧刺耳的话。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腰上的那把,登记后还可按规矩封存后携带;背上那把,不行。”

他偏过头去。

人群被看热闹的本能悄悄挤开一点,於是那边的局面便露了出来:一张查验长桌,桌角摆著编號牌、封蜡和写满登记名目的册子;桌后站著两名乘务员,一个年长,一个年轻;旁边守著两名护卫,短披风下的佩剑都扣得很低。桌前那人比他们高出半个头,风尘一路积在靴帮和斗篷边上,像是从更远也更难走的地方赶来。腰间別著一把做工相当好的秘银长剑,剑柄缠带新换过,显然是常常使用的。可真正惹出事的不是这把,而是他背上的那一柄。

那是一把很难说得上“体面”的大剑。

它太粗,也太旧了。宽阔的剑脊像一整条没来得及磨顺的铁骨,表面没有贵重金属常见的冷亮,只余一层被岁月和手汗反覆磨过的哑色。护木並不华丽,甚至有些简陋;剑柄缠皮已经换过不止一次,接缝处压得也並不整齐。它不像王都武器铺里为叫人一眼惊嘆而摆出来的精品,倒更像从某个没落家族的地下柜子里拖出来、至今仍不肯被丟弃的一件旧物。

可奇怪的是,它又並不真像废铁。

路希安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那东西和周围所有“可被归类”的武器都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合。不是锋利,不是凶相,也不是花俏,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沉。像有些旧书,封皮破烂,纸页发黄,可一旦落在桌上,旁人便会下意识避开它占著的那一点地方。

桌前那人显然已经忍了很久。

“腰上这把我可以登记,封存或者託运都没问题。”他说,声音压著火,像有人用刀背死死按住锅里滚著的水,“可背上的不行。它不能离身。”

年轻乘务员大概也被这种说法噎得够久了,语气生硬起来:“先生,今日首发火车,规矩贴在牌子上,不是专写给你看的。这些危险品皆须先行託运。若人人都说一句『不离身』,我们这车还要不要开?”

“我说的是这把不行。”那人一字一顿,“它不能离我。”

旁边的护卫伸手,示意他再把声音压低些。“没人要夺你的东西。託运柜有封签,有编號,有两道锁。下车后凭票领回。你若不放心,可以额外登记材质和刻痕。”

那人肩背一绷,像差点就要把“你们不懂”顶出来,最后却只是更强硬地说:“不行。”

路希安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原处,顺著绳栏间的缝隙继续看。

那人两只手都还离剑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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