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与此次入寇建奴的大规模交战在十二月初便基本结束了。
关寧军在最后的追击战中付出了五百多精骑伤亡的代价砍下了两百多颗真夷首级,外加超过五百颗蒙古八旗和汉军营的人头。
这要是放在过往,绝对算是一场辉煌的大捷,值得京师官员们大书特书的大胜。
但放在此前崇禎亲自率兵硬撼建奴数万大军还取得过千杀伤的战绩面前,追击战的战果就显得不那么耀眼了。
宿卫铁骑因为牢牢遵循著崇禎帝要求他们注重接应关寧军的命令,所以战阵杀伤有限。
但他们也沿途袭击了多股建奴分兵劫掠乡里的小队,救下了不少百姓,截留下了不少物资。
崇禎对此也很满意。
关寧军再能打,终究是利益根本扎在关外的一个军阀集团。
可以笼络,可以利用,但不能信重。
他现在唯一能倚仗信重的,还是手头的新军。
骑兵不易练啊,这三千宿卫铁骑可谓是他的心头肉,此前在必要的大战中有所死伤也就算了。
但要在追击战中不慎折损兵力的话,他是真要心疼的。
好在黄得功和周遇吉用兵稳重,又忠心听令,没有为了爭功而冒进追击。
如此一来,在保全了宿卫铁骑实力兵员的情况下逼退了建奴的此次入寇,他也勉强算是成功的扳回了一局。
十二月二十六日,多尔袞的先锋大军已然衝破古北口出关。
崇禎率领新军在十二月二十九日稳妥返京,此刻建奴大军已尽数出关,京师危机已解。
至此,建奴第五次入塞之战落下帷幕。
多尔袞率七万八旗军仓皇从古北口遁出关外,沿途被关寧铁骑与宿卫铁骑衔尾袭扰,又折损千余人马,被迫丟弃大半掳掠的財货人口。
此番入塞建奴方面可谓是鎩羽而归,非但没能继续撼动大明根基,反倒是让折腰多年的大明皇权借著这场大捷挺直了腰杆。
亲征“逼退”了建奴入寇大军的崇禎帝更是在冒险的南征中赚足了民心以及政治声望。
新军护驾北返路上,沿途州县官员皆出城跪迎,百姓们夹道观望。
当看到军纪严明,甲冑精良的新军先锋部队保护著崇禎帝的鑾驾经过时,不少歷经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皆是伏地叩首,口中高呼万岁,声浪绵延数十里不绝!
他们此前已见过太多次官军烧杀抢掠的暴行,更见过建奴铁蹄肆虐北直各地的惨状。
却从未想过,当今天子竟然还会有如此大勇,领兵出京退敌,亲救百姓於水火!
这份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敬畏顺著官道一路蔓延,早早地便传入了京师之中,让这座数月来始终笼罩在战乱阴霾下的皇城终於透出了久违的生气与活力来。
腊月二十九这一天的京师已然褪去了此前的惶恐不安,九门大开,城墙上旌旗招展,留守的京营士卒尽数列队迎驾。
內阁首辅杨嗣昌率领六部九卿的文武百官尽数出城三十里,跪在官道两侧等候圣驾。
老英国公更是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的率领一眾大明勛贵等候圣驾。
满朝文武,上至一品阁臣,下至七品主事,无一缺席。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为皇帝的得胜归来而高兴,其中有些人的心情算是复杂无比。
此前数月,建奴破墙子岭入关,横扫畿南,兵锋直逼京师,满朝文武慌作一团,要么主张议和,要么主张闭城死守,却无一人敢言主动出击的。
更有一眾清流言官,日日在朝堂上抨击杨嗣昌主和误国,弹劾高起潜拥兵不救,指责朝廷调度无方,却从头到尾,拿不出半分退敌之策来。
直到崇禎帝下定决心,顶著清流们的反对压力组建新军、御驾亲征。
彼时朝堂之上可是反对声浪滔天,无数清流官员联名上疏,劝諫天子不可孟浪亲征。
他们直言深宫天子不諳兵事,一旦轻出,便是社稷之危,更有甚者,暗中揣测天子此番出京必是大败亏输,届时他们便要联名弹劾,清算天子出京浪战之过!
可谁也没料到,短短半月时间,天子不仅在巨鹿稳住战局,救下卢象升残部,逼退多尔袞前锋。
隨后更是扼守临清咽喉,以坚城挫动八旗锐气,最终让不可一世的多尔袞率七万大军仓皇北撤。
这场“大捷”,可以说是万历朝以来大明面对满清入关劫掠第一次主动出击,正面逼退敌军的胜利。
更重要的意义是,这场胜利还打碎了八旗野战无敌的神话。
甭管是用了什么手段,当今天子在野战中一举击破建奴重围。救出了被围大臣以及残军可是铁一般的事实。
如今天子凯旋,满朝文武除了敬畏,更多的是心底发虚。
尤其是那些此前极力反对亲征、日日上疏劝諫、甚至准备等天子兵败便群起攻之的清流文臣们。
他们此刻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手心全是冷汗,既盼著天子嘉奖百官,安抚朝局,又怕天子追究此前非议亲征之责,一个个心神不寧,连大气都不敢喘。
隨著马蹄声渐近,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行进齐整的数千骑兵队伍先行开道,警惕的护卫骑士们一边巡视著周边环境,一边隱隱的將跪地百官们给包围起来,大有不对劲便拔刀砍杀的气势。
这样的“跋扈”做派让一眾大臣们都是心头一凛。
但往日里轻忽武夫们的下意识质问唾骂却又不敢出口。
因为那股杀气实在太骇人了!
这不禁让现场的百官勛贵们清醒了头脑。
眼前的这支军队,可不仅是与建奴在野外正面交锋过的锐军,更是如今皇帝亲掌的禁卫军,不容小覷,更不可轻侮啊……
不多时,被重甲虎卫们簇拥著的崇禎帝身著银甲,手扶天子剑策马缓步走到队伍最前方。
眼中还带著血丝和难掩疲態的他面容却依旧沉稳。
目光平静扫过跪地的百官后,崇禎却是微笑下马,没有丝毫得胜后的骄矜,也没了此前的急躁多疑,周身气度沉稳威严,与数月前那个困於深宫,喜怒无常的崇禎帝简直判若两人。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嗣昌率先领头叩首,声如洪钟,身后百官齐齐俯身,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原野。
崇禎帝先行走进几步亲手扶起杨嗣昌,以示恩宠,隨后温和的开口道:“诸卿平身吧,此番建奴入塞,畿南生灵涂炭,诸卿留守京师,稳固后方,劳苦功高,不必多礼。”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让原本心惊胆战的一眾官员们皆是微微一愣,隨后他们心中悬著的心便稍稍放下,脸上也露出了下意识的笑意来。
杨嗣昌看著崇禎信重温和的目光,心头不由一暖,隨即上前躬身引导圣驾入城。
崇禎帝也不拖沓,就这样下马把著杨嗣昌的臂膀与他一同进入正阳门。
隨行的新军自然是交由黄得功和周遇吉二人统领,暂驻城外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