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誓正要应是,齐雪依却忽然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他身上,笑吟吟的道:“这位李道友,既然撞上了,不如一同去了?人多热闹些。”
周彦皱了皱眉,道:“他一个外门弟子,有什么资格同我们一道吃酒?”
齐雪依却不依不饶,道:“师兄这话可不对。外门弟子怎么了?外门弟子也是三盘观的人呀。再说了,师兄方才不是说有差事要交给李道友办么?既然要用人家,还请人家吃杯酒,不是更好说话?”
“我爹常说,待人要宽厚,尤其是对底下的人。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便对你尽心十分。师兄你老是这样端著,將来谁肯替你卖命?”
周彦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道:“就依你的吧。
齐雪依便转过头来,朝方誓眨了眨眼,笑道:“李道友,听见了没?师兄点头了。
走,我们一道去。”
雅间设在醉仙楼二层,临街的雕花木窗敞著,楼下的市井喧闹隱隱传上来,倒衬得屋里愈发清静。
方誓在齐园镇住了十几年,醉仙楼的名字自然听过,却从没踏进过半步。
这里的一顿饭,够他画好几天的符。
三人落了座。
齐雪依坐主位,周彦坐在她右手边,方誓则被让到了对面。
跑堂的伙计麻利的端上一壶碧灵酒,又摆了几碟小食—一碟椒盐灵豆,一碟酱制的灵猪肉脯,还有一盘清炒玉髓芝。
那灵猪肉脯切得薄如蝉翼,边缘透光,肉质红润油亮,上面还撒著几粒白芝麻。
这肉取自一阶下品的霜脊灵猪,因脂肪白净如霜而得名,肉质紧实,寻常散修连见都难得一见。
玉髓芝更是一阶中品灵植,通体莹白如玉,茎秆脆嫩,只以灵泉水略焯,再以灵油快炒,便是一盘翠白相衬、灵气充沛的佳肴。
齐雪依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又递与周彦,周彦也倒了一杯。
齐雪依端起酒杯,笑盈盈道:“师兄,我先敬你一杯。”
周彦无奈的摇了摇头,抿了口酒,又夹了一筷玉髓芝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便微微舒展开了。
方誓坐在对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清楚如今他扮作李道远,哪有资格与內门弟子同桌共饮?
齐雪依方才那番话,虽是替他解围,可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坐在这里已经算是僭越,若再不知分寸的动筷饮酒,只怕会惹周彦不快。
如此恐怕会行差踏错,再重来一遍。
齐雪依放下酒杯,道:“李道友,怎么不喝呀?”
她歪著头,目光落在方誓身上,道,“是嫌这酒不好,还是嫌这地方寒酸?”
方誓连忙道:“不敢,不敢。小道只是————不太会饮酒。”
齐雪依笑道:“不会饮才要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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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来,提著酒壶绕过桌子,走到方誓身边,道,“来来来,我替你斟一杯。”
斟酒时,她靠得很近,近到方誓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清亮的酒液从壶嘴流出,稳稳落入杯中,一滴也没溅出来。
方誓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她衣襟上。
那件淡粉色的衣裙领口处,绣著几丛细巧的兰草,针脚细密,青白相间。
兰草旁又绣了两只展翅的蝴蝶,蝶翼上缀著细细的银线,在窗边的光线里微微闪烁,像是要从衣襟上飞起来一般。
周彦坐在侧面,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道:“师妹,你如今怎么这般————
“”
齐雪依提著酒壶,侧过头来,几缕髮丝从鬢边滑落,恰好贴在方誓的脸颊上,像羽毛般轻轻拂过。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笑吟吟的看著周彦,道:“师兄,我怎么了?”
周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时,声音沉了几分,道:“你如今怎么这般————没个分寸。斟酒这等事,让伙计做就是了,何须你亲自动手?再说了,他一个外门弟子,你替他斟酒,传出去像什么话?”
齐雪依却不以为意,提著酒壶的手稳稳噹噹,又將方誓的杯子续了续,这才直起身来,慢悠悠的走回自己的座位。
“师兄,你也太拘礼了。大家都是三盘观的人,分什么內门外门?再说了,李道友又不是外人—师兄不是有差事要交给他办么?我替他斟杯酒,算是替他壮壮行,有什么不妥?”
周彦被她这番道理堵得说不出话,只是哼了一声,又端起酒杯,自己给自己斟满,闷闷的饮了。
觥筹交错间,酒过三巡。
方誓起初仍有些拘谨,筷子不敢伸得太远,酒也不敢饮得太急,生怕哪一步错了,便又要从头来过。
可齐雪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时而夹上一筷玉髓芝放进他碟中,让他跟著吃一口,时而又举杯朝他遥遥一敬,让他饮上半杯。
几次下来,方誓倒也渐渐放开了些,甚至敢主动伸手去够那碟椒盐灵豆了。
周彦却愈发不满了。
他每次想要寻个由头与方誓拼酒一譬如“李道友,你敬我一杯,我便敬你一杯”一—话刚出口,齐雪依便不紧不慢的插了进来,道:“师兄要拼酒,怎的不找我?我今日还没跟师兄喝痛快呢。”
说著便举起酒杯,笑盈盈的等著。
周彦不好推辞,只好与她碰杯。
如此三番五次,周彦的酒大半倒是与齐雪依饮的,与方誓反倒没喝上几杯。
酒意渐浓,周彦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赤。
他的话也少了,不再像方才那般处处挑剔,只是闷著头一杯接一杯的喝。
酒壶空了又续,续了又空,跑堂的伙计进进出出,换了三四壶。
终於,周彦搁下酒杯,目光越过雕花的窗欞,落在街外。
西街的灯火依旧通明,只是行人的確比先前少了一三三两两的,偶尔才有一两个从巷口经过,脚步匆匆,像是赶著回家。
更远处,几家店铺已经开始上门板,咿咿呀呀的声响在夜风中隱隱传来,显得有些寥落。
齐雪依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道:“师兄怎么了?”
周彦盯著窗外,半晌才开口,道:“你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如今只剩这几盏灯照著空荡荡的路面。”
齐雪依脸上也泛著浅浅的红晕,她托著腮,注视著街角,道:“街上的人是少了,可我们不还在么?师兄,你瞧,酒还有半壶,人也没散。你一个人对著窗外发什么愁呀?”
周彦没有接话,只是又饮了一杯。
方誓正欲说出符合身份的话语,忽的感觉大腿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一桌下,一只穿著綾罗白袜的脚正抵著他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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