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誓面色如常,心中暗忖:我乃李道远,我乃李道远————
齐雪依忽的又道:“你方才提到的地脉之事,可是与北边的寒雾涧有关?我前些日子听说,那一带地脉动盪,浊气翻涌,激发了天然道纹,凝化为霜雪。”
周彦放下酒杯,道:“师妹,此事还是莫要多问,师父交代我所办之事,在事成之前,不许妄议。”
齐雪依撇了撇嘴,嘟囔道:“不说便不说,谁稀罕。”
她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筷子却有些赌气似的戳了戳碟中的玉髓芝,夹起一片送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周彦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嘆了口气道:“师妹,不是我不肯告诉你。
实在是————此事牵扯甚广,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齐雪依不服气,道:“我父亲乃刑狱司长老,有什么不安全的?师兄是觉得我炼气六层的修为不够,还是觉得我嘴上没把门的?”
周彦酒意上头,兼之心中烦闷,神色间透出几分疲惫,道:“我不是这番意思。师父特意交代过,连观中的几位长老都不曾知会,你让我如何对你说?”
齐雪依哼了一声,目光却一转,又落在了方誓身上。
方誓面上仍不敢流露分毫。
齐雪依继续道:“罢了罢了,师兄不愿意说,我也不为难你了。不过,既然你师父让你去办,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一边说,一边又將足尖往上移了一寸,以至於身形都往下矮了半截。
周彦正端了酒杯要饮,余光瞥见齐雪依的身子往下一沉,道:“师妹,你怎么了?”
齐雪依託著腮,另一只手掩著嘴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了几分慵懒,道:“乏了。”
周彦放下酒杯,道:“乏了便去休息,莫要硬撑。”
齐雪依却摇了摇头,身子又往下滑了半寸。她本就斜靠在椅背上,这一滑,双腿在桌下伸得更直,那只脚便顺势又往前探了几分。
她今日穿一件淡粉色的交领襦裙,腰间束著藕荷色的丝絛,这一下绷紧了,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足尖继续前进了一段,便停了下来。
只是按在那里,像一只收起了利爪的猫,將掌心搭在猎物的身上,不动,却也不放。
方誓大腿已然绷紧,眼神盯著面前那碟已经凉透的椒盐灵豆。
那豆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霜,白蒙蒙的,像梅雨时墙上刷的一层白灰,面上干透了,底下还是湿的。
齐雪依懒洋洋,声音软糯,道:“被师兄搞乏了。”
周彦一愣,道:“我如何搞你了?”
齐雪依歪著头看他,眼角带著几分嗔怪的意味,道:“你心里清楚。”
周彦又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的饮了口酒,道:“是你自己要来的。”
齐雪依嘆了口气,道:“是呀,是我自己要来的。”
说罢,身子又往下滑了半寸。
她的肩膀已经低於椅背的横档,后脑勺几乎靠在了椅背顶上,一头青丝散落在椅背后方,像一道墨色的瀑布。
这一滑,桌下的腿便又伸得更远了。
方誓端起了酒杯,饮了一口。
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周彦已不再说话,只是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
也不愿再看齐雪依,放下杯子,目光继续越过雕花的窗欞,落在街外。
只见那西街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剩几盏孤零零的亮著,灯焰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对面店铺的招牌映得一明一灭。
齐雪依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喝酒的样子很安静,也不像方才那般闹腾。
方誓亦是继续饮著酒,全然不顾此时的身份是否已经僭越。
一时间三人一语不发,就这样默默的饮著酒。
不知多久后。
齐雪依又端起酒杯,畅饮一口。
砰!
她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杯底磕在木桌上,震得碟中的椒盐灵豆也跟著颤了颤,然后坐直了身子。
桌下那只脚收了回去。
足尖在空中顿了半息,寻到了桌底那只绣花鞋的口沿,便探了进去。
裙摆垂落,遮得严严实实。
她理了理鬢边散落的几缕髮丝,朝周彦笑了笑,道:“师兄,今日尽兴了,我们回吧。
周彦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往常哪一次不是她赖到最后,非得把壶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拖到伙计上楼来催才肯走?
今日倒好,她先说走。
虽然伙计来了也没用就是了。
不过,周彦还是点了点头,转向方誓,道:“李道远,明日辰时,巷口见。莫要迟了“”
。
齐雪依站起来,走到周彦身边,回头看了方誓一眼,笑道:“李道友,明日再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
脚步声沿著木梯下去,一下,两下,渐渐远了。
翌日辰时,寒雾润。
九月秋光尚温,此地已朔风如刀。
枯草倒伏於地,再往里,冰壁嶙峋,白雾如幕。
周彦与齐雪依並肩行在前头,道袍一青一粉,很快便被雾气吞没了半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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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誓落后十余步,垂首跟上。
齐雪依呵出一口白气,道:“这地方比去年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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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嗯了一声,皱著眉道:“说不让你来,你偏要来。”
齐雪依撇了撇嘴,道:“我想去哪还要师兄管束?”
走了几步,周彦忽的偏过头,目光扫向身后的方誓,冷冷道:“李道远,此地有天然道纹形成的迷阵,待会儿你走在前头破阵。破不了,拿你是问。”
方誓垂首应道:“小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