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屏风,视线豁然开朗,却也瞬间被一股混杂著奢靡酒气与人声鼎沸的热浪所包裹。
大厅中央,寿星余耀祖正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这位叱吒港城商圈多年的大佬,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面红光,手里捏著两个盘得油光鋥亮的核桃,笑声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哎呀!老王!老周!你们怎么才来啊!都要开席了!”
余耀祖红光满面地招呼著,但他身边的位置,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且微妙。
贺元冲就像是半个主人家一样,紧紧贴在余耀祖的右侧,手里拿著酒杯,时不时帮著挡两句酒,或者附和著大笑两声,那副熟络且殷勤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真会以为他才是余家那个原本並不存在的“孝子贤孙”。
而真正的自家人余闹秋,此刻却被挤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贺天然站在不远处,从侍者那里端来一杯香檳,眼神微微一凝。
刚才陈伯说“屋里没人”,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具象得令人窒息。
余闹秋身边围著的,不是来祝寿的宾客,而是几个年纪颇大的长辈,看面相,眉眼间与余耀祖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余家的族亲叔伯。
“闹秋啊,不是三叔公说你,海港区那么大的盘子,又要盯著工地,又要跑银行,你一个女娃娃家怎么吃得消哦?你看你,这脸色白的,粉都盖不住。”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头,手里拄著拐杖,看似关切地拉著余闹秋的手臂,实则那手指却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是啊闹闹,我听说最近有些材料商很难缠?实在不行,让你堂弟阿信去帮你跑跑嘛,他刚毕业,正是吃苦的年纪,这种粗活累活,就该是他们去干唄,你以后是要嫁人的,累坏了身子怎么行?”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搭腔道,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算计的热情与亲戚之间的那种看似关心,实则吩咐的辞令。
余闹秋脸上掛著那种训练有素的假笑,身子却在微微后仰,就算没学过心理学,贺天然也看得出来那是一种保持距离疏远行为。
“三叔公,二婶,海港区那边主要是贺家在主导,我也就是配合一下,不累的……”
“哎哟,配合什么呀!那也是咱们余家投了真金白银的!”
山羊鬍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大了几分:
“闹秋啊,你爸那是心疼你,不好意思开口,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可不能看著你受罪,这余家啊……咳,但总归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咱们余家没男人,要靠个女人出来拋头露面。”
这话里的刺,已经扎得肉眼可见了。
余闹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人群中央的父亲。
然而,余耀祖此时正搂著贺元冲的肩膀,正与几个亲族高谈阔论著什么,对於身后女儿的窘迫,他或许是没看见,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甚至,当那边有人起鬨说“余总好福气,有这么能干的女儿”时,余耀祖只是摆摆手,带著几分酒意和传统的傲慢,大声笑道:
“嗨!我现在啊,就指望她赶紧给我找个像样的女婿,要是能给我生个大胖外孙带带,那才叫福气呢!哈哈哈!”
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余闹秋站在那里,身上的红旗袍艷丽如火,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隔著几米远,贺天然都能闻得到。
贺天然轻嘆了一口气,想起刚才心里的那番因果推论,原本对於余闹秋之前种种算计行径的防备,此刻竟化作了一丝淡淡的悲悯。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余家“鬼屋”里,她也不过是个为了挣扎求上的……“女鬼”罢了。
贺天然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袖口,径直朝著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围圈走去。
“闹闹。”
他没有叫“余小姐”,也没有叫“余总”,而是用了一个略显亲昵,却又恰到好处地透著两家世交情分的称呼。
这一声唤,像是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那几个长辈的喋喋不休。
余闹秋猛地抬头,眼底的惊慌还未完全敛去,就撞进了一双温和平静的眸子里。
贺天然微笑著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肘,將她从那位三叔公的魔爪下不著痕跡地带了出来。
“我妈和我还不知道一会坐哪,你帮忙带带啊。”
说著,他转头看向那几位面色尷尬的长辈,微微頷首,礼数周全却气场逼人:
“几位长辈,不好意思,失陪一会啊。”
那几位叔公婶婶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在贺家大少爷面前,终究是不敢造次,只能訕笑著让开了一条路。
“那是那是,白夫人是贵客,闹秋啊,快去,別怠慢了。”
余闹秋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深海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她任由贺天然带著她穿过人群,直到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甜品台旁,贺天然才鬆开了手。
“喝口水吧。”
贺天然递给她一杯温柠檬水,开著玩笑道:
“我家亲戚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也没被人逼过婚,不过我明白,有些事情,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余闹秋接过水杯,她抬头看著贺天然,那双总是给人一种冷漠感觉的双眼里,像是有著什么东西闪动著,那是卸下防备后一瞬间的脆弱。
她没想到,在这个家里,在她被父亲忽视,被亲族逼迫的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给她递这杯水,帮她解围的,竟然是她一直想要算计,想要利用的贺天然。
“谢谢……”
她声音有些哑。
“客气了。”
贺天然靠在桌边,看著不远处还在喧闹的人群。
余闹秋看著他的侧脸,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
如果……如果真的选他呢?
即便经歷了不少,即便余闹秋深知贺天然绝非一个完人,也有著属於他的算计,但在他身边,至少不用担心背后会被捅刀子,至少……他更像个人,像个有温度的人。
“天然,我……”
余闹秋刚想开口说什么,或许是一句真心话,或许是一次求救。
然而就在这时,主桌那边传来了司仪的声音:
“吉时到!请各位贵宾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