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都是我去欺负別人的……都是我……去欺负……”
温凉自言自语地爭辩著,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沉默后,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她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衣角,两行滚烫的泪水,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滑落,滴在那个男人湿漉漉的琴包上。
“是你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轰鸣声中低喃著,声音里带著哭腔,却又透著一种失而復得的喜悦与莫大的委屈:
“是你呀……贺天然……”
轰——!!!
列车终於穿过了漫长的隧道,再一次冲入了光明里。
刺眼的白光瞬间重新填满了车厢,將一切阴霾驱散。
然而,这一次,温凉没有再笑。
在这满车的通透光亮中,她倔强地抬著头,看著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复杂的男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她不想擦,也擦不完,只能让那些滚烫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晕。
贺天然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微微侧过身,任由温凉將头埋进他的胸膛啜泣。
良久……
温凉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她红著眼睛,重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阳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沧桑,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还未完全散去的温柔。
“刚才在隧道里……”温凉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为什么……要那么问?”
男人避开了温凉灼热的视线,看著窗外不断减速的风景,苦笑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某种本能吧。”
“本能?”
“嗯……”
贺天然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指尖布满茧子的手:
“本来想装作不认识的,但在黑暗里,眼睛看不见了,心就会变得不听话。”
“那你现在……到底……”
“温凉。”
他打断了她,第一次,在这个场景里,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刚才问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贺天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是,我们见过。
在一间黄昏时分的高中教室中,在校园迎新晚会的舞台上,在卡瓦博格的雪山下,在未来的一场狂风暴雨里,甚至在那些你已经想不起来,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的……『人生』里。”
温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贺天然看著温凉,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擦姑娘的泪,而是极为克制地用指背碰了碰她此时此刻並不知晓真相却依然天真炽热的脸颊。
“但,你知道的越多,不一定代表就越快乐。”
这句话一出,温凉浑身一颤。
贺天然收回手,目光投向窗外饱含著无数色彩与生机的景色,语气低沉:
“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其实是一种恩赐。
记忆是有代价的,如果我的回归,会打碎你现在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正常』生活,甚至会伤害到另一个无辜的人……
那么,做一个被你记掛的『死人』,或许比做个让你痛苦的『活人』,要好得多……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甲』恋恋不忘呢?”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列车压过铁轨的咔噠声。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甲”恋恋不忘呢?
正如贺天然所言,温凉感觉自己忘了好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这些重要,不是那次雪山之行多么重要,也不是非得对一个“路人甲”情有独钟……
而是因为在她的灵魂深处,始终横亘著一道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她甚至说不清那空洞的形状,只觉得每当念及“贺天然”这三个字,或是想起那个模糊的“小甲”,心臟就会不受控制地痉挛,而那些重要,便拥有著一段被硬生生剜去血肉的重量。
她不记得对方口中除去那次雪山之外的任何事,不记得这个男人跟自己度过了哪些漫漫的日与夜,甚至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的“温凉”……
可命运收回了她关於“爱”的记忆,却唯独没有收走她“爱”的本能……
“南湾公园,到了,下一站……leftsidedooropens……”
车厢內的广播適时响起,机械的女声报著一个他们此刻都不在意的站名。
“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