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心性隱忍,城府极深。
天龙寺歷代高僧多修习枯荣禪功或一阳指,皆是至阳至刚的法门,本参这一指的火候,绝不在当年五绝之下。
更为可疑的是,本参言及灌县被一个年轻人占了时,气息有过一瞬的波动,语气中藏著几分异样,绝非提及陌生人的口吻。
这其中是否牵扯到叶无忌的旧日恩怨,必须让灌县那边早做防备。
接著,她又录下恆昌商號赵德全提出的三个条件,並附上二房高旺强抢未遂被断刀的始末。
大理城的水深不可测,叶无忌需得心里有数。
至於本因和尚提及段氏铜矿一事,她亦如实写明,旁註一句:本因此言颇有深意,天龙寺內部或有派系之爭,务必留心。
洋洋洒洒写满数页,笔尖停在信纸末端的空白处。
黄蓉凝视著那片留白,脑海中浮现出清晨起床时的窘境。
小腹处那种灼热感挥之不去,四肢泛起的酸软,皆是体內残存的阴阳轮转功真气在作祟。
这门功法讲究阴阳交匯,她离了灌县半月有余,那道属於叶无忌的纯阳真气失去了牵引,便越发肆无忌惮,日日衝击著她的任督二脉。
她执笔的手悬在半空,本想写:你那邪门功法把我折腾得够呛,你得想个办法。
墨滴在纸面上凝成一个黑点。
终究,她还是没有落下那些字眼。
她身为丐帮一帮之主,怎能在信中提及这等难登大雅之堂的私密事。
若是让那小贼看了,还不知要生出多少轻薄之语,说不定还要拿此事来要挟她。
笔锋一转,只留下四个字:
一切安好。
待墨跡干透,她將信纸摺叠妥当,封入竹筒,递给张顺。
“派最稳妥的信鸽送出,路上不可耽搁。”
张顺接过竹筒,快步出门。
不多时,一阵扑稜稜的翅膀拍击声响起,信鸽腾空而起,朝著北方疾飞而去。
黄蓉立於窗欞前,目光追隨著鸽影,直到其消失在云层深处。
“张顺,且慢。”
她唤住正欲下楼的张顺。
“明日我亲自入城探探底,寻个机会与段氏宗亲搭上线,不必深谈,只拋个饵便可。”
张顺领命退下,去安排城中的眼线。
黄蓉回到桌前,取出一张白纸,凭藉记忆,將大理城內各方势力的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
高旺,泰和號管事,归属高家二房。行事鲁莽,已被击退。然二房在城南坐拥两家盐铺及数十处產业,財力足可自立,能用以牵制大房。
赵德全,恆昌商號二掌柜,高家大房嫡系。心思縝密,出价一贯半,死咬独家代理权不放。隨手掷出二十两黄金作见面礼,其背后站著的正是大理相国高泰祥。此人不可小覷。
本参,天龙寺高僧,修为已达先天后期顶峰。一阳指造诣极深,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出价一贯。恐与叶无忌有旧怨。
本因,天龙寺僧侣,蓄意透露段氏铜矿底细。动机不明,或为天龙寺內部另一道暗流。
舆论,已布下暗线,两日內必將全城皆知。
第四方,段氏宗亲,手握铜矿,明日亲往试探。段氏曾经统御大理数百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將这根骨头剔出来,高氏两房与天龙寺的平衡便会被打破。
梳理完毕,她在纸张末尾重重添上了一笔。
高氏大房如皮,二房似爪,段氏为骨,天龙寺是筋。
这四方势力互为牵绊,谁也无法轻易脱身。
而自己带来的这五百斤白盐,便是一枚钉入他们命门的长钉。
叶无忌曾言,这盐不仅是生財的货品,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能斩断敌人的粮道,亦能劈开封锁的铁壁。
只要將这把刀递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大理的財源便会源源不断流入灌县。
黄蓉將记录的纸张压於砚台之下,端起残茶,一饮而尽。
暮色四合,大理城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不清。
远处的苍山隱入夜色,天龙寺方向传来低沉悠长的晚钟声,迴荡在空旷的长街上。
客栈后院,张顺正低声安排弟兄们轮值守夜。
客栈外围的暗巷中,时不时有细碎的脚步声徘徊,已有几拨人在暗中查探这处落脚点的底细。
局,已布下。
茶楼酒肆的閒谈將会发酵,市井街头的流言將会蔓延。
不出两日,羊苴咩城內便会人尽皆知:蜀中运来能解山癭之毒的奇盐,高家强夺未果,天龙寺出面庇护。
高家大房为保顏面与掌控权,定会提高筹码。
二房不甘屈居人下,必生事端。
天龙寺骑虎难下,只能硬著头皮接招。
至於段氏宗亲,尚在局外,明日便是引他们入局的时机。
夜深人静。
客栈外偶尔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长,两声短,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
黄蓉和衣臥於榻上,碧绿的打狗棒就置於枕边,触手可及。
可这一夜,她没睡好。
不是因为大理城的局势,而是丹田里那股不安分的真气,又开始沿著经脉乱窜。
大约是白天断刀时运劲太猛,牵动了昨日被一阳指震伤的经脉,那股邪火反比早晨来得更烈。
黄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死死咬著枕角。
千里之外的灌县,有一个男人欠了她的。
等这趟差事办完回去,她非要那小贼好好给她一个交代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