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撒了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糟香——然后推开后门,走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天井,青砖铺地,墙角种著一棵老枣树。
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颗乾瘪的红枣掛在枝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著一把粗陶茶壶和两只茶碗。
徐慧珍就坐在石凳上,背对著后门的方向,微微侧著身子在看枣树上的红枣。
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列寧装,领口別著一枚红五星胸针,头髮整齐地在脑后盘了一个髻。
这身打扮乾净利落,既有几分女干部的干练气质,又不失女性的端庄。
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脚边搁著一个蓝布包袱。
听见脚步声,徐慧珍转过头来。她的脸和她的人一样,谈不上多漂亮,却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圆脸盘,皮肤不算白,颧骨上带著两团被秋风吹出来的红晕,眉毛又浓又整齐,一双眼睛不算大却格外的亮,里面盛著一种经得起事儿的沉稳和通透。
她的嘴角天然地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天生一副和气生財的长相。
看到来人是王业,她立刻站起身来,双手在衣襟上轻轻拍了两下,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动作利落而不卑微,语气亲热而不諂媚:
“王主任,一大早就来叨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
“慧珍客气了。”王业笑著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伸手示意她也坐,“让你大老远从牛栏山跑过来,该我不好意思才对。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骑自行车来的,两个多钟头就到了。”徐慧珍重新在石凳上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著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家新酿的一坛小酒,我爹让我带给您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自家酿的,您尝个鲜。”
王业接过酒罈,揭开蓝布看了看。酒罈不大,大约能装两斤酒的样子,坛口封著红泥,泥上还盖著徐家祖传的戳子。
他点了点头,把酒罈放在一边,没有急著寒暄,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
“惠珍,赵德顺跟我说您来找过我两回了,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有什么话您儘管说,咱们也算是有交情的,不用拐弯抹角。”
徐慧珍也没有扭捏,她端起桌上的茶壶先给王业斟满了一碗,然后才坐下来,两只手交握著放在石桌上。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带著牛栏山那一带特有的口音,听起来既质朴又亲切。
“王主任,首先我得代我爹,当面跟您道一声谢。”她说著又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给王业鞠了一躬。
“去年您到牛栏山镇来买酒的时候,跟我爹提了几句关於公私合营的话。”
“您当时说,这股风迟早要刮到牛栏山,让徐家早点做准备。我爹当时將信將疑,回来后把您的话跟我说了。”
“我们家琢磨了一宿,觉得您说得有道理——这公私合营是上头的政策,迟早是要推开的,早做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