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醒头也没抬,嘴里咬著半块馒头,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没人,坐。”
对面的人坐了下来,魏醒一边划拉著手机里的音轨,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
那人盘子里只有几根青菜,几块红烧肉和一点白米饭,他吃得很慢,使得传来的咀嚼声沉稳而有序,富有一种简单的节奏。
魏醒的目光落在了那人放在桌上的左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指尖上有著厚厚的老茧,作为一个音乐人,魏醒自然知道那是长期按压琴弦留下的痕跡。
他出於职业习惯,隨口搭了句茬:“哥们搞乐队的?”
“以前会跟朋友们玩一玩,现在就……討生活为主。”
“嗯……嗐~大家都一样的,我现在都还在给导演当牛做马呢。”
魏醒口中自嘲了一句,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手机中的修改建议与编曲配器的方案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对面那个人的长相。
直至对面好像吃完,发出了点动静,他才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而就这一眼,让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
同一时间,酒店露台。
摄影指导蔡决明正举著取景器,对著远处雨雾中的街道试光。
“光太平了,没层次啊~”
蔡决明烦躁地放下取景器,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刚想点火,发现打火机没油了。
“要火?”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捏著一个一块钱的廉价打火机。
“谢了。”
蔡决明凑过去点燃烟,深吸了一口气。
借火的人也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手里夹著一支烟,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尖繚绕。
蔡决明侧过头,隨意地扫了一眼,接著,他的目光一凝。
雨夜,微弱的霓虹灯光,繚绕的烟雾,男人的侧脸在阴影中若隱若现,尤其是那双望著城市的眼睛,里面像是盛满了一种繁华落幕后的潮湿。
蔡决明一下是嘴里叼著烟,低下头,出於摄影师的本能,他重新打开取景器,嘴里含糊道:
“哥们你先站著別动啊,我看下光……”
男人转过头,镜头里,那张脸从一言不发没什么表情,到他看著蔡决明心急的表现后,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蔡老师……”
男人开口了,语气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这光是不太行,等正式开拍的时候,你可以试试侧逆光,那样我脸上的轮廓会更深一点。”
蔡决明举著取景器的手僵在了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嘴里的菸头掉了下来,跌落在他衣服上,溅出一串火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瞪大双眼,就那么看著那个男人掐灭菸头,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
“不是……你怎么……我……我操……”
蔡决明骂了一句脏话,却是带著颤音的。
……
夜深了,走廊里的灯光依旧亮堂。
而在1209號房间,男人没有开灯,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背靠著那面冰冷的墙壁。
他把那把名为“melody”的旧吉他抱在怀里,目光放空,在雨夜的静謐中,他轻轻地拨动了几下琴弦,那是一首对他来说算不得多难的指弹曲目,叫作——
《sunflower》
曲子的旋律中带著一种轻快的悲伤之感,就像是一个人在笑著嘆息,稍微大一点的雨声就能將其掩盖。
而隔壁的1208房间,温凉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她的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准备吹头髮时,动作却突然停住。
她关掉了吹风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在这除了雨声之外的死一般寂静中,一丝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琴声,顺著墙壁的纹理,钻进了她的耳朵。
隨后,温凉的身体僵住了。
她太熟悉这个旋律了,哪怕隔著厚厚的墙壁,隔著经年的时光,她也能在第一时间从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辨认出那个人的弹琴指法与惯有的停顿节奏……
那是她找了將近五年的——
“幽灵”。
温凉光著脚,一步一步地走到门边,她的手抬了起来,颤抖著想要去触碰那扇门,想要衝出去,想要去验证那个就在隔壁的声响是不是存在於真实……
只要拉开门……
只要走几步……
她就能见到他了。
但是,在手指即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却又收了回来。
来自於导演的叮嘱,在这一刻,好似一条划分出阴阳两界的准绳,在没有听到那声“action”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是两只不能相见的孤魂野鬼。
温凉仰著头,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吐出一口气。
隨后慢慢转过身,背靠著那面墙壁,缓缓滑落,坐在了地毯上。
墙这边,是她。
墙那边,是他。
两人背对背,隔著一堵墙,坐在同一个位置。
琴声还在继续,轻盈又婉转,像是在诉说著那些无法宣之於口的思念。
温凉望向窗外的雨夜,吸了吸鼻子,额头的髮丝未乾,滚落出的点点水珠顺著她的眉眼滑下,她抬起手臂擦了擦,但不知怎地越擦越多。
她拿起手机,在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里,敲下了几行文字。
依然是那个“角色”的口吻,依然是那种带著神经质的深情:
“我好像听见你弹琴了。”
“就在梦里。”
“別停,求你了。”
琴声戛然而止。
1209房间,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男人看著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
他没有回覆,他只是放下吉他,將这件乐器,轻轻地贴在了那面冰冷的墙壁上。
这一夜,港城的雨下得很大……
有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