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闹秋猛地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起来。
按理说,贺天然不应该出现这种意象才对,这难道是意外触发了什么更原始、更具有攻击性的潜意识吗?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再问下去於事无补,更何况贺天然现在身体表现出的特徵已经非常危险,余闹秋已经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隨时都有可能失控的预感,她的目的可不是把贺天然弄成一个植物人!
“贺天然!別看它!马上离开那里!顺著我的声音回来!”
已经感觉到自己有些玩火自焚的女人大声下达著唤醒指令……
可是,已经晚了。
“它动了……”
躺在椅子上的贺天然,脸上的恐惧与战慄突然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嘴唇一张一合,浅浅呢喃,像是入睡之前的囈语:
“嘴……好大……它把我……”
男人的敘述,戛然而止。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贺天然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突然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生息,他死死抓著躺椅边缘的双手颓然鬆开,滑落在身侧,全身的肌肉瞬间鬆弛,那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平缓得近乎於无。
他就像是一具被瞬间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余闹秋一下子是呆愣当场,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涌上了心头,女人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想要去按压贺天然的人中,试图將他强行唤醒……
这是在她的诊所,也是经由她来引导的催眠,催眠本身是不会令人死亡的,除非催眠中接受了极度恐惧或剧烈情绪衝击的暗示,这可能会诱发一些原本就存在的心律失常或脑出血等疾病,可贺天然应该没有这些毛病才对……
难道是潜意识里的衝击太过猛烈,导致了躯体性的休克?
余闹秋不敢去想比这个更糟糕的结果。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触碰到贺天然鼻尖的那一剎那……
躺椅上的男人,动了……
他没有像余闹秋预想的那样,带著满头大汗与恐惧从催眠中惊醒;也没有像个迷茫的失忆者一样骤然转醒后的四处张望……
他只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但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余闹秋在对上的瞬间,嚇得她往后倒退了半步,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慌乱的闷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那双眼睛里,好像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了“作家”那种阴鷙,没有“主唱”的痴缠,更没有了属於病人的脆弱和防备,本应年轻的眼眸里没了爱恨,看不见悲喜,那种感觉,就像是经歷了无数岁月变迁后换来的平静……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余闹秋自己全身的汗毛都根根竖起,在这一刻,她无比確信,躺在这个椅子上醒过来的,绝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贺天然!
这种感觉演不出来……
男人舒缓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这具年轻的躯体却在举动间,带著一种老年人才有的迟滯与缓慢。
“贺……天然?”
余闹秋强忍心中的不安与疑惑,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徐徐转过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这才缓缓开口:
“檀越……”
他叫出了一个在日常语境下,极其少见的称呼,声线依旧是贺天然的声音,但语调却夹带著一种厚重:
“借別人的因,可开不出你自己的果啊。”
余闹秋瞳孔剧烈震颤:
“你……你再说什么?我不懂……贺天然,你……你没事吧?”
男人不答,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余闹秋的肩膀,看向了窗外那降临的夜幕,轻轻地嗟嘆了一声,双脚抬起又落下,莫名道出一句:
“很久……没有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了。”
他自顾自地低语,隨后站起身来,竟是径直掠过余闹秋,走向了诊所的大门。
“你要去哪?!”
余闹秋猛地回过神来,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不可能让一个刚刚经歷过深度催眠,且状態如此诡异的“病人”就这么走上街头。
她踩著高跟鞋,快步追了上去。
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发出“叮噹”的脆响。
“隨便走走。”
男人的回答很轻,但质朴的语气里多了一缕愉悦。